四川在线-华西都市报消息成都市驷马桥街,一栋老旧的筒子楼。 细心的人会发现,三楼最边上的一扇窗很少关闭,窗台上永远放着一个小香炉。一年四季,烟缕缥缈。在这扇窗里,一个38岁的女人每天会在炉前三拜。她想用这种方式洗涤被毒品侵蚀过的灵魂,也想借此告慰被毒品害死的四个亲人…… 这个女子叫李梅(化名),她兄妹五人中,就有四个人因毒品去世。李梅本人也吸毒,虽然她自称已戒掉了,但毒品始终纠缠着她,她在漩涡中拼命挣扎,却发觉正无可奈何地坠向深渊,救命稻草似乎遥不可及。 A 一个被人遗忘的生命 可怜:独自生活在10平方米小屋 16日下午3点,我们按李梅提供的地址找到她家。李梅在楼下等我们,她面色惨淡、嘴里的牙齿残缺不全,这么热的天还穿着长袖针织衫。跟着她走上三楼,楼道昏暗,即便是中午都需要灯光来照明,两边堆满了十几户人家的家具,空气中充斥着霉味、酸臭味等各种臭味纠集在一起的味道,让人觉得很难受。这么多年来,李梅每一天都是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度过,几乎看不到一点点光,这种感觉想想都令人窒息。 一间不到10平方米的房间,摆放着一张床和几口煮饭的锅。唯一的家具便是一张凹凸不平的桌子、两张凳子、一个白色的衣柜,以及顶上吱呀摇晃着的吊扇。整个屋里唯一让人感觉“温暖”的地方便是床头放着的两张小照片,一张是母亲的工作照,另一张是李梅16岁时和父母在公园的照片,16岁的李梅身材匀称,面容娇好,和现在的她判若两人。李梅说,几乎没有朋友来看她,我们是她家难得来的客人,在招呼我们坐下时,她还特意在凳子上垫上两张报纸。 可悲:靠打针吃药来镇痛 由于没有工作,这么多年来,李梅说每个月仅靠妈妈给的100元生活费过日子。几个老邻居会偶尔接济她,油是楼下开饭馆的“二哥”送的,她还经常在饭馆吃到免费的饭菜,邻居严哥和严嫂时不时会给她10元20元。即便这样,她的日子还是很难过,她指了指放锅的角落,“昨天买了五斤米和三个土豆,可以吃几天了。” “既然生活过得这么艰难,你为什么不找工作改变一下?”见李梅不停地抱怨生活艰辛,却从未提及她自己的努力,记者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而她的回答让记者有些失望。李梅说,她2005年还在外地打工,帮人做纸盒,一天工作12小时,每个月只有300块钱。受不了这种高付出低回报的工作,她回到了成都,有人给她找过工作,“我身体不好,不能太累了。”为了证明自己身体的确不好,李梅俯身从床下拖出了几个大号塑料袋,里面的东西让我们惊呆 了:几百上千个空药瓶和空药盒,全是盐酸曲马多和复方地芬诺酯片。李梅说,她做过手术,现在全靠这些药来镇痛。妈妈担心她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就给她留了一个手机在身边,偶尔打一次。“我也不知道哪天就会死了。”李梅平静地说。 B 一个令人震惊的吸毒家庭 认识李梅的人都会喊她的名字,只有几个老邻居会叫她“三妹”,因为兄妹中,她排行老三。李梅更喜欢大家喊她“三妹”,只有这时,她才能感觉到一丝温暖,才会在这个称呼中感觉她曾经是兄妹中的三妹。 丈夫给“三妹”注射海洛因 “我们原本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妈妈是护士,爸爸是工人。四个子女,三女一男,有的做生意,有的是工人。”“三妹”称自己是成都吸食毒品最早的人。1990年,“三妹”初中毕业之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川棉厂,由一名学生变成一名工人。趁休假期间,她去厦门玩耍,结果染上毒品。“我最痛心的是那男人!”她手指结婚证书中的男子痛恨得咬牙切齿,手中的劣质香烟几度掉在地上。“三妹”沾上毒品之后,与一名王姓男子相识相爱。她说,“起初,我不敢把自己吸毒的事情告诉给他,悄悄地吸食。哪想到丈夫竟也是一名吸毒人员,他给我注射海洛因。”说着说着,“三妹”手指臂膀上的小针孔,黑点密密麻麻,一排接着一排。 姐姐姐夫双双被毒品夺命 家族式贩毒常见,但很少听说家族式吸毒。 1993年,“三妹”的二姐和姐夫在城北开了一家餐厅,生意红火。但由于交友不慎,夫妻双双染上毒品。一年之后,“三妹”的二姐因在成都某娱乐场所吸毒被成都市公安局抓获,强制戒毒。一个家庭有几人同时在吸毒,丑事可谓家喻户晓。“三妹”一家彼此关系变得生硬,偶尔还发生武斗。几个月之后,“三妹”的二姐从强制戒毒所回到家,怕遭人歧视,她精神彻底崩溃。她说,“我姐死得好惨。当时,她一丝不挂地从三楼的窗户上跳下去,摔在一块石头上,当场死亡。” “三妹”二姐夫陈兵(化名)因与他人合伙作案被劳教。一年后,陈兵回到家中看到妻子的遗像。他整日将自己关闭在房间,喝闷酒。隔了不久,陈兵死在家里的床上,被自己用铁器活活打死。 两弟弟吸食毒品过量而死 “三妹”有一个四弟,他在梁家巷车站认识了一伙朋友,游手好闲,一到晚上就聚集吸毒。“三妹”回忆,“四弟的那些朋友家中都比较宽裕,吸毒寻乐。四弟出事那天,我在汉中打工,连夜赶回成都。我们把四弟送到416医院抢救,但他因为吸食海洛因过量而死。” 记者在梁家巷某小区内采访得知,“三妹”继父的儿子前段时间又因吸食毒品而死。 C 一个滑向深渊的女人 民警帮助但事与愿违 李梅在接受采访时认为,唯一能改变她生活现状的办法就是申请低保,由于她的户口不在驷马桥,她多次都没能申请到低保。说到此,她才透露出她找记者的目的:希望通过媒体的力量帮她办好这件事。她甚至还说,“我知道你们6·26需要题材,我是从来没接受过别人采访的。” 谈话进展得很困难,李梅思维很混乱,前后矛盾,而且常常语无伦次。她说,因为吸毒,现在的她神经有些错乱。说到此,记者直接问她到底有没有吸毒,她很坚决地说戒了很多年了。不过邻居们告诉我们,两个月前看到她还像“鬼”一样,不过这几天精神的确好多了。李梅多次谈到社区民警经常帮助她。为此,记者联系上了社区民警陈伟。他说,“我们派出所的民警都很关心她,经常去看看她,担心她受到伤害,受到歧视。”陈伟表示,公安机关知道她家里情况,希望她能在大家的帮助下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事与愿违。 李梅的生活十分拮据,她说,“我每月的生活全靠家里人给100元钱,好造孽啊!”一包“天下秀’牌子的香烟摆放在桌子上,李梅一支又一支不停地抽。“你一天抽多少烟?”记者问。她说,“这烟好便宜嘛,2元钱一包,一天只抽一包。”她轻描淡写地回答。李梅每月仅抽烟一项花费就需60元钱,她还要买镇痛药物,那她的钱是从何而来?记者未寻找到问题的答案。母女二人几年来从不相见虽然李梅一再强调她妈妈是因为欠了钱不敢回家,对于妈妈为什么不见她,以及不让我们去找她妈妈的原因,李梅的回答一直矛盾。“我昨天才见了妈妈的,她住在梁家巷,我随时都可见到她。”她说。 但记者在几天的采访中,从许多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他们都几个月未见面了!”不少邻居说。每一个月李梅的母亲都要给她100元的生活费,但母女二人从不见面,母亲会定期把钱放在梁家巷一个熟人开的茶铺里,到时候李梅自己去取钱。 25日早上9点,李梅第一次在我们面前说起她的女儿。“她不肯见我,也不准我去看她。”说到女儿,李梅空洞的眼神终于变得有感情,第一次在我们面前掉下眼泪。但是邻居们说,因为李梅吸毒,她女儿非常失望,有几次还出手打了李梅。李梅的兄妹中,只有大姐没有沾毒品,李梅说大姐和家里脱离了关系,也不管她了。母亲、女儿、姐姐都不相认,这样的悲剧没能得到邻居的同情。一名看热闹的中年妇女说,“吸毒的哪个去惹嘛,宁愿给她几元钱,少一事更好。” D 一个寻求忏悔的灵魂 最后一次见李梅时,她的情绪特别好,话也说得特别多,甚至还说出了自己2005年“最后一次”吸毒的经历。她说,她跪在母亲面前发誓戒毒,现在她最痛恨的就是毒品,也跟家里的孩子说了,谁敢沾毒品,她就往死里打。“家里都死了这么多人了,怎么还能让她们沾上毒品?”李梅望了望窗台上那个香炉,里面供奉着一大把红色的香。她说,她现在每天都要拜三拜,为自己赎罪,为死去的亲人赎罪。 24日晚10点,李梅带着我们走下楼,她一个人走了。远处,李梅迷茫地穿梭在马路上,走得歪歪倒倒。抬头望望那扇开着的窗户,一块轻飘飘的红底花布在窗户后面东摇西晃,它辛酸地目睹了一个个灵魂从这里坠落…… 评论 拒绝毒品,不要拒绝染毒的人 吴杭民 在每个“6·26”禁毒日前后,我们都会听到一些灵魂被毒品吞噬的人的悲惨故事。今天李梅的家族式吸毒惨闻,令今年的这个禁毒日平添了更多的沉甸甸。 这份沉甸甸的感受,一方面是他们的“不争”:意志薄弱,防线失守,一个又一个地被毒品无情地吞噬。另一方面,是他们的不幸:他们在走上歧途后,自己被自己抛弃,被亲人抛弃,被社会抛弃。 我在想,如果他们在走上歧途后,人们能真心接纳、无私帮助他们,“二姐从戒毒所出来跳楼,二姐夫活活打死自己”,这样的人间悲剧,怎么会连环上演呢?他们的命运,极可能由此改写。而成都的另一个吸毒者张明(化名)则幸运得多,他的母亲10年来对他不离不弃,最终让他主动戒毒,获得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我想起了昨天看到的一则新闻:2005年起,曾因吸贩毒、敲诈被判刑的内蒙古集宁市人孟进生,揣着3000元现金,只身骑着自行车,开始现身说法劝人禁毒的万里行。有很多城市不欢迎他。为什么?没人理解,不接待他,有些人还说他是借搞宣传骗吃喝,到处游玩…… 今年国际禁毒日的主题是“控制毒品”,其行动口号是:“毒品控制你的生活了吗?你的生活,你的社区,拒绝毒品。”的确,我们要拒绝的是那万恶不赦的毒品,而不是那些正在被、曾经被毒品吞噬的人。我们如果像拒绝毒品那样无情地关上了他们企盼帮助和关怀的“窗户”,他们心灵最后的一线曙光,便会慢慢黯淡下去,他们的灵魂之窗,就会永远关闭。 李梅的命运将何去何从?真的是这个国际禁毒日的沉重问号! (作者系浙江媒体从业人员) 记者周海波朱丹实习生吕露英 编辑:刘波  |